2021年9月4日,天气潮湿里带着丝丝的寒意。

气温在如此的九月里并不寻常。能够令人敞开门窗,摆脱带着空调独有味道的空气,实在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情。这也是我每年入秋之前最盼望的事情。
上周同家里人通了电话,因为要应付太多人,有些情绪像烙进了嗓子里一般,锁住了声带直到沉默。
手机的对面,奶奶削瘦的面孔我有些不忍心直视。

今日黑压压的天空伴着仿佛开着空调的气温,似乎从早上就开始暗示着什么。
我从昨天就开始踌躇,是否该打过去电话探望她。磨磨蹭蹭终是到了约莫十点,思来想去觉得应该已经睡去了,便想今晚再打。恍恍惚惚到了饭后,手机上父亲发来的讣告令我有些浑噩。
从五年前确诊大肠癌那天起,我想我的的确确做好了准备。准备好某天她将离我们而去。却仍旧带着一丝侥幸,侥幸想着既然已经过了医生所言不过三年之期,或许能够再有个三五年。侥幸想着能够在这多事之秋平息后,带着媳妇在她面前吵吵闹闹,或许是明年,或许是后年。

父亲在我急急忙忙打过去的电话中,强忍着眼泪告诉我,她像往常一样,平静地离开了。
我有些不知所措。

从小陪伴我大多时光里的,是她。
幼时,父母都为了生计奔波着。上学时大多数同龄人都是住在学校。校方给出的理由也很浅显易懂——便于管理。而我则是比较任性的。不情愿同大多数人一般住在数平米的八人间里。那里的味道同画面刺激着嗅觉与视觉,我认为我并不喜欢与他人共享生活的空间。于是万幸地,溺爱着我的父母允予了我超越了同龄人最大的自由。能够放学后回家睡觉。
这一特权本身听上去并无什么魅力可言。但实际上,它最吸引人的,是周六日有多数时间令一个孩子去自由支配。而在学校宿舍里,时间与空间都属于奢侈品。

父亲白手起家,那些年正是极忙的日子,而母亲也多数忙于办案,空闲的日子并不富余。
奶奶则站出来承担了家里的多数家务。

对奶奶过去的记忆,我已经依稀不再记得大概了。约莫十年前左右我还能如数家珍般,将她告诉我的那六十年代王家的种种搬上家庭夜话的台面。十分羞愧,存在我脑海中的,仅有她白发下的那些早年伤疤,以及父亲同着家中白狗,半搂着它,矗在家门口雪地里的照片而已。
记得有情侣段子说什么接吻时含一颗糖就可以令对方记忆尤新。现在想来颇有几分道理。回想起自奶奶担起家务后,学生时代的早晨,必会有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羹,和奶奶故作不耐烦催促我去吃早饭的样子。而那时却也是并不懂事,总嫌弃奶奶唠叨,不愿吃早饭。直到如今自己一人过活时,着实为每日的食谱头痛。且想来那每日不断的鸡蛋羹,如若我来的话,大抵坚持不过一周吧。

奶奶的衣服,多是红色紫色,很艳。这种色彩的衣服,通常年长女性穿起来会显得突兀,但却无来由地十分适合她。或许是因为看惯了,或许是因为她的和蔼与慈祥。我脑海中的她,依旧是数年前回家时,她穿着紫色外套眯眯眼坐在沙发上,掰着些通常人吃不来的粗粮的样子。
和给他人做饭不同,奶奶对填饱自己的肚子上很不讲究。有时仅仅将茄子蒸熟后便切开来食,但从卖相来看明明丝毫不讨喜,想罢也是无甚味道的。而她却吃得津津有味。当年还是孩童的我,着实无法理解这些种吃法。

而那些年的她还些许富态。同我每周看到的并不相同。
她在镜头前已经不再有气力多说话,我也想不出有何能够激励她的话。父母故作坚强试图令我乐观的话,也未有什么作用。只是看着已经不再富态的她,难过与不知所措扼住了喉咙,跟着我的丝丝烦躁,令父亲挂断了电话。没曾想,就这样的十数分钟,竟成了最后的诀别。而同父母当年一般因为生计,我却也无法逃离这高楼的囚笼,无法赶赴她的身边。

看着跳动的键入符号,我已不知该续写些什么了。
我本不信什么天堂地狱,今生来世,此时此刻却希望她能够幸福地解脱。而如若真的能够同佛教中所言,时间的长河如此漫长弯转的话,不过在她所处地方的一刹那后,我们也能够与她相伴了吧。

2021年9月4日
东京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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